善意提醒

如果您打开本站很慢,布局排版混乱,并且看不到图片,那么可能是因为您还没有掌握用科学的方法上网的本领。

2026-10-15

不服不行

我外婆是个老病号,可能四十多岁就一直生病,据说是肺方面的毛病。长期病假,后来就这样一直到退休。当年还有「病退」一说。我也不知道她是哪年退休的,她身份证上是 1927 年底的生日,但实际上是 1926 年初。我出世的时候,她肯定就已经退休了。

外婆隔三差五就会去一趟单位,去报销医药费。她所在的单位,是「重庆市搬运装卸运输总公司」,简称「搬装」。当时至少算是国企,后来好像改制了。我外公也在这个单位。我没见到过他。在我妈尚未成年的时候,他就去世了。当时只有我大舅刚「参加工作」,也是进了这家国企。外婆一个女人把剩下的两个孩子拉扯大。

我妈后来也进了这家单位上班。当时这种大型国企,基本上一家人都在里面。在东北,这种情况比比皆是,重庆作为中国西南的重工业城市,也是差不多。不过这种事情跟现在的「编制」一样,一个萝卜一个坑,一个退下来了,另一个才能顶上。我妈也是「顶替」进了同样的单位。那个年代,有个工作很重要,当然现在也是如此。可不要以为是什么好差事,作为小个子姑娘,她一开始甚至要跟码头工人一起混饭吃,后来才被调去修汽车。她一口市井粗言就是这个时候学会的。我甚至听见过她在半夜跟我爸在说「今天明白『牙刷』是什么意思了」。

妈在汽修厂里跟「解放牌」打交道,因此我从小基本是外婆带大的。外婆出去报销医药费,有的时候也把我带上。我喜欢看那些单位的财务人员数钱,在嘴上沾一下口水,然后拦腰拿起一叠钞票开始点数。桌上的浆糊缸子、鲜红的印章泥、乌黑发亮的算盘珠子、喀拉喀拉老气横秋地回转的拨号电话盘,还有带着油墨香的蓝黑色复写纸,都是那个时候我的记忆。

重庆的夏天,从来就很有名。我外婆个子瘦小,虽然没有别人那么怕热,穿的衣服仍然比较轻薄,出门带一把折扇,上面香喷喷的。有一个炎热的天,她又带着我去报销医药费,这次去的是华新街那边的一个地方。华新街在观音桥的前一站,从市中区到江北,得坐公交,还得过桥。嘉陵江大桥,当时唯一的一座。过去不收费,回来要收过桥费,当然公交车是月票,不用走付费通道。我从来没乘车走过付费通道。后来重庆所有路桥合并收费之后,收费站就拆掉了。

图片由 Google Gemini 3.8 Flash 生成,还原度不低

这地方我从来没来过,我只记得长长的下坡,没有车,人来人往都是行人。路边好像有人摆摊卖菜,却又不是正经的菜市场。外婆带我下到坡底,穿过两个院子,来到一个办公室一样的地方。里面的人跟外婆显然是认识的。没多久,外婆的事情办好了,带着我告辞,原路返回。

上坡上到一半,外婆不对劲了,越走越慢,最后说要在路边坐下休息一会儿。她总是随身带着小手帕,用来擦汗。这次说要用来垫在地上坐一会儿,但是人就开始拉着我往下滑了。我看到她脸色变得刷白,我喊她,她张开嘴,但已经说不出什么来了。身子往地上躺,我拉也拉不住,还好不是摔下去的。四周的路人也开始围了过来。

我当时不知道几岁,应该还没上小学。就算上了,以我的小身板也是没辙。我记得之前在下面的院子有看到「医务室」的牌子,于是撒开丫子按照刚才的记忆跑了过去。找到不久前跟外婆交谈过的人,告诉她们我外婆在路边晕倒了。

对方有点懵,大概当时也没怎么注意我这小不点儿,不过可能多少还有点印象,毕竟时间不长。她们问我是不是「马会计」,我想到外婆姓马,于是点了头,心想外婆原来也是个会计。也对,她念过当年的湖北省立十小,中学是湖北省女子中学,那个年代有这些文化已经可以当干部了。

单位确实有医务室,几个人带了药箱,跟我到事发地点去了。

外婆并不在路边。

我有点着急了,不过路人说有个老太婆被扶到一家店里面坐着休息去了。于是我们跟过去,还真是我外婆,正坐在那家大概是卖茶叶的店门厅里一张古香古色的高木椅上。她应该是被路人搀扶了过去,现在神智已经清醒了一些。医务室的同事给她作了一点检查,用了点风油精之类的祛暑药物。房间里面远没有外边那么晒,因此外婆慢慢就缓过来了。

这次事故,有惊无险。外婆倒是挺惊奇,说我居然知道跑去搬救兵,倒也还有那么点用处。可我现在回想起来,把外婆就这样扔在路边,也是挺冒险的。不过我毕竟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,也算是个行动派,比那种只知道哭的小孩要强。好像我遇到事情从来都是先解决问题,过后再哇哇,当然再大一些也就哇不出来了。

也庆幸,当年无论是路人还是店家,都还没经历过某些要赔 1.9 万元的事情。否则我外婆估计还在路边躺着呢。或许也能吉人天相,但谁又知道呢?

以前的年代,不能说什么都好,但要说人比现在更坏,那我是不服的。不扶不行。

没有评论:

发表评论